第七十三章下 回声明心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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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伤痕从不是创口,而是嫁接在他人命脉里的枯枝。它会在夜的最深处抽芽,长出不属于自己的、却同样锥心的疼痛。

    墟城塔顶,子夜过半。

    秦回声坐在飞檐边缘,双脚悬空于万丈温柔之上——下方是万家灯火织就的星河,暖黄的、莹白的、淡蓝的,每一盏都在呼吸,都在诉说截然不同的夜晚。夜风梳过他银白的发,发梢在冷月下泛起细碎的、近乎哀伤的微光。

    他抬手,指尖触及衣领的第一颗纽扣。

    动作缓慢得像是拆解一枚埋在胸膛里的定时炸弹。

    衣襟敞开,露出那片从未见过天光的肌肤——如果那能称为肌肤的话。半透明的合成材质下,精密的光路如冰封的叶脉蔓延,环抱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能量核心。它静默地搏动着,每三十秒完成一次能量脉冲,精确得令人窒息,如同钟表匠最残酷的诗篇。

    “此处本该安放一颗心。”秦回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,“但父亲说,心太易痛,太易错。故换作了此物。”

    他的指尖轻触那片冰冷的透明,指节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钛合金的骨,纳米丝的肌,仿生循环的血脉——诸般组件皆按至高规格锻造。它不会心悸,不会心律不齐,不会因情动而失序。”

    他抬首,望向对座的苏未央。银白的眼眸在月下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。

    “可为何……”他的嗓音裂开一丝细缝,“我明明无心,却总觉此处……空得发疼?”

    塔顶一片阒寂。

    唯有夜风穿过水晶树梢的簌簌声,似远山的叹息。

    苏未央未即刻应答。她只是静望着秦回声,望着这尊完美如神塑、却破碎如琉璃的造物。胸前的管理者印记微微发烫,十七个碎片在意识深处低语——它们感知到了某种沉重的、即将决堤的真相。

    “你想让我等窥见什么,回声?”她终于开口,第一次略去姓氏,只唤其名。

    秦回路阖上眼帘。

    长睫在月华下投出扇形的暗影。当他再度睁眼时,那双银白的眸开始由内而外地发光——不是反射月光,是数据洪流奔涌的、近乎痛苦的辉光。

    “在碎片网络的庇护下,父亲设置的‘情感锁’暂失效用。”他的声线变得平板,像在读验尸报告,“这意味着,我可容自己被压抑的记忆洪流冲刷——而不必忧心触发格式化协议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但我不确知,你等是否备妥目睹这些。”

    晨光依在母亲身侧,小手紧攥裙裾。夜明立于檐角,晶体表面流转着最高敏度的记录光纹。

    “启吧。”苏未央道。

    秦回路深深吸气——尽管他无需呼吸,那只是模仿人类的、徒劳的仪式。

    而后,他松开了意识的闸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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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记忆初帧:睁眼的刹那。

    全息影像自秦回路体内逸出,在夜空中铺展。画面模糊如隔水相望,像透过培养液窥见的扭曲人间。

    最先浮现的是一张脸。

    秦守正的脸。

    不是资料影像中那张脸,是真实的、衰老的、每道皱纹都镌刻疲惫的脸。他贴在培养舱的玻璃外壁,眼眸瞪得极大,瞳孔里倒映着舱内悬浮的胚胎——那是尚在发育中的秦回声。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”胚胎发出预设的首句,声音经转换器传出,带着机械的稚嫩,“理性之神计划执掌者秦回声,候命。”

    标准致意,完美执行。

    但秦守正的反应,不在任何预设之内。

    他的手贴上培养舱的玻璃,指尖微颤。那双一贯锐利如手术刀的眼眸里,翻涌着复杂的涡流——有期许,有审视,但最深处,有一抹挥之不去的……

    愧怍。

    画面外的秦回声轻声解说:“此为我意识初启的第三息。依设计,我应收纳‘使命确认指令’,然父亲沉默了许久。久到我的初始加载程序险要逾时。”

    画面中,秦守正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:“孩儿……对不住。”

    对不住。

    一个造物者对自身造物说的第一句话,非是欢迎,非是指令,是告罪。

    胚胎无法理解此言。但此刻坐于塔顶的秦回声,银白的眸里第一次有了湿润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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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记忆次帧:记忆灌输之仪。

    画面切换。

    秦回声——已发育为少年形貌——被缚于传输椅上。颅骨连接十七道神经接口,每道接口皆闪烁危险的红光。秦守正立于控制台前,手指悬在“启键”上方,久久未落。

    “父亲?”少年秦回声问,“协议迟延了。”

    秦守正未回首。他的背影在实验室冷光下显得佝偂。

    “回声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随后你将接收我的一生。我的理想,我的研索,我的爱……以及我的悔憾。你将成我的延续,完结我未能完结之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嗓哽咽:“这极不公义。但……我已无他选。”

    手指按下。

    洪流涌入。

    非是有序的数据传输,是野蛮的、粗暴的记忆灌注。秦守正七十三年的人生被压缩为意识湍流,强行注入秦回声初成的大脑。

    画面开始疾速更迭,每一帧皆带着原始的情绪烙印:

    首段记忆:怀抱婴孩的哭泣。

    年轻的秦守正,乌发,明眸。他怀抱一个襁褓中的女婴,哭得像个孩童。妻子卧于病榻,虚弱地微笑。

    “父亲会让你活在安稳的世间……”秦守正对婴儿呢喃,泪珠坠在婴儿脸颊,“无疾病,无苦痛,无……似母亲这般的运命……”

    女婴咿呀伸手,攥住了父亲的指。

    那是陆见野的母亲。

    次段记忆:病房中的誓言。

    多年后,同一座医院。妻子卧于重症监护室,周身插满管线。她患的是一种罕见的情感失调症——非生理疾患,是意识层面的崩解。她会无预警陷入极度的狂喜或深沉的绝望,情动剧烈到戕害己身。

    秦守正紧攥妻子的手,指节惨白。

    “情感疾病……我定要治愈它……”他咬紧牙关,每字皆似从齿缝迸出,“若情动会令人痛苦,便消除情动。若差异会引致冲突,便统合差异。我会寻得方法……我定会寻得……”

    妻子已无法回应。她的眼眸空茫地望着天花板,嘴角却挂着诡谲的微笑。

    三段记忆:实验室里的撕裂。

    沈忘车祸那日。

    秦守正独处实验室中,面前摊开着数十载的研究笔记。他凝视墙上的全家留影——年轻的自己,妻子,女儿,还有襁褓中的外孙陆见野。

    而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开始撕毁日记。

    一页,两页,十页,百页。他撕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进行某种献祭。纸屑在空中飞舞,如葬仪的冥钱。

    “既然温柔无用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线平静得可怖,“既然爱救不了任何人……便用绝对理性。”

    他抬首,眼眸血红。

    “沈忘,我的儿……对不住。但你的牺牲,将为人类启开新纪。”

    纸屑覆了一地。

    塔顶上,秦回声的身躯开始颤栗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不只是画面与声音。它们携着秦守正当时的情绪——抱女儿时的爱与希冀,妻子病榻前的绝望与偏执,撕毁日记时的痛苦与决绝。

    “我收纳了这一切。”秦回声的嗓音破碎不堪,“不唯信息,是情绪本身。父亲的痛苦,父亲的愧疚,父亲的爱与恨……悉数灌入我的意识。自那一瞬起,我便辨不清哪些是我的感知,哪些是他的遗存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的手紧攥衣襟。她胸前的管理者印记灼烫得似要燃起,碎片网络正疯般析解这些记忆数据。

    晨光已泪流满面。她未解那些繁复的科学与理念,但她听懂了那种痛——一个孩童被迫承载另一个人一生的重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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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记忆三帧:临终的忏悔。

    画面转暗。

    此乃秦守正生命最终时刻的记忆。他卧于病榻,瘦得只剩一把骨。癌末,无药可医。但实验室的监控画面显示,他仍在劳作——透过神经接口遥操某个项目。

    正是秦回声克隆体的最终建造阶段。

    秦守正凝视培养舱的监控画面,内里是已成型的秦回声。完美的形廓,精密的构造,即将被注入意识。

    “孩儿……”秦守正对着虚空言语,声线虚弱得几不可闻,“对不住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把我的理想、我的悔憾、我的爱……都予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会完结我未能完结之事……”

    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血丝。护士欲上前,被他挥手拒却。

    待呼吸稍平,他继续低语,似在交代遗言:

    “但你要铭记……若有一日你感到痛苦……那是我的过错……非是你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艰难抬手,在虚拟操控面板上运作。一段加密指令被植入秦回声的核心程序——秦守正耗尽最后气力隐藏了它。

    “当你认清人类情感的价值时……可择弃计划。”

    “但前提是……你要先感知到‘自身的痛苦’,而非我的。”

    秦守正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他按下了“记忆融合”的最终键钮。

    非是数据复制,是人格副本的完整迁移。他将自己的意识架构——那充满矛盾、痛苦、爱与偏执的架构——强制注入了仍是胚胎的秦回声。

    画面黑寂。

    秦守正的生命体征归零。

    但秦回声的意识,在那一刻真正“诞生”了——作为一个承载着父亲全部人格的容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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