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山口百惠盯着那两句,很久。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 夜风涌进来,带着街市残余的油烟味、晾衫的潮湿气、远处巴士的尾气味。 ——这是香港的体味。 “赵桑,” 她背对着他们说,“副歌升调后,中文句变成‘此处是吾乡’,对吗?” “对。从疑问,到肯定。” “那肯定的是什么?” 她转身,眼睛亮得惊人,“是‘此处’,还是‘吾心’?” 赵鑫放下笔。 “是‘吾心安处’。心安了,此处便是乡;心不安,故乡也是他乡。” 林青霞鼓起掌来,掌声清脆。 “说得好!那我再加一句——心要是野地,处处都是故乡!” 三人都笑了。 笑声惊动了楼下,陈伯探头上来:“笑什么?核桃酥好了,要不要加蜜糖?” “要!” 三人异口同声。 十点半的深水埗片场,像一艘夜航的船。 剪辑室的灯是船上唯一的窗。 许鞍华坐在监视器前,眼镜滑到鼻尖,手里攥着一卷胶片边角料。 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 门被推开时,她没回头:“如果是催进度的,告诉他,李翘还在吃面。” “那如果,” 山口百惠的声音轻轻响起,“是想看看她怎么吃完面的呢?” 许鞍华转身,愣了。 随即她笑了,把边角料丢进纸篓:“百惠小姐,你来得正好。这场戏,我剪了七版,还在想哪个最好。” “那就看第八版。” 山口百惠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“未经修饰的,原始的。” 许鞍华挑眉,看向赵鑫。 赵鑫微微点头。 画面亮起。 ——东京中华餐馆。李翘一个人,两碗云吞面。 邓丽君的歌声,像背景里的灰尘。 飘着,落不到实处。 镜头贴在林青霞脸上,近得能看见她睫毛每一次颤动。 她吃得很慢。 夹起一筷面,吹气,送入口中。 咀嚼时,眼睛看着对面的空碗。 那里本该坐着黎小军,现在只有一碗面,热气袅袅。 咽下去。 喉结动一下。 再吃一口。 吃到一半,她忽然笑了。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微妙,像想起了什么可爱的事。 但眼泪就在这时垂直落下,“嗒”一声,砸进面汤里,涟漪很小,很快就平了。 她不擦。 任由眼泪混进汤里,继续吃。 一碗吃完,换另一碗。 动作一模一样,连咀嚼的次数都像计算过。 最后她掏钱包,日语流利得不像外国人:“いつもより美味しかった(比往常好吃)。” 老板笑:“それはよかった(那真好)。” 她走出餐馆。东京的夜风很大,吹起她大衣的下摆。 她站在街口,回头看了一眼招牌。 ——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本合上的书,书脊上写满了字,但没人会去翻开。 然后转身,汇入人流。 画面暗下去。 剪辑室里,只有机器散热的风扇声,呼呼的,像谁的叹息。 山口百惠一动不动。 过了很久,久到许鞍华以为她睡着了。 她才轻声开口:“她不是一个人。” “嗯?”许鞍华凑近。 “她在和过去的自己吃饭。” 山口百惠转头看林青霞,“对吗?一碗给‘还爱着黎小军的李翘’,一碗给‘必须忘记他的李翘’。两碗都吃完,两个自己就和解了。” 林青霞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 她没擦,任由它们流。 “是……” 第(2/3)页